这些白袍男子皆是身负修为之人,并不会轻易被人击杀,可如今这些人脸色惊恐,却全然没有做出抵抗的姿态来,显然是在毫无防备之下,被人一举击杀的,这在守卫如此严密之处,几乎是不可能的,可这不可能偏偏就变成了可能。

    数名血袍男子聚拢在院落一角,对眼前的情景视而不见,只每人手上皆托着一枚骷髅头,一双空洞洞的眼窝中,跳跃着两团绿莹莹的火苗。那骷髅头像是被鲜血浸泡过一般,通体闪着邪红光芒,浓稠的鲜红血雾在上头蠕动翻滚,散发出扑鼻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更为诡异的是,这些红芒竟一个闪动,分别缠绕在了地上早已气息全无的白袍男子身上,倏然没入众人身躯中,而身躯随之极快的干瘪下去,全身的血肉皆被抽取了个干净,只剩下了枯瘦的一把,被薄薄的白袍覆盖,白袍之下根根骨骼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随后,细若游丝的红芒一个激射,纷纷没入骷髅头中,那层红雾益发的鲜红刺目,粘稠凝重。

    待最后一丝红芒没入骷髅头中后,血袍男子对视一眼,并未料理院中干瘪的身躯,转而纷纷飞身离去。

    丑时三刻,更深露重,月色朦胧天地静谧,扬州城的城门紧闭,潮湿的月华染上斑驳的巨石,城墙泛起耀眼的蓝芒,夜风过处,涟漪阵阵,符文飘动。

    凛冽的寒风中,高耸的城墙之上,旌旗迎风铺展,连成遮天蔽日的一片,如同铅云低压,而六名守城士兵手持长枪,身穿银甲,端着一脸凝重,神情警惕的来回巡视。

    这城墙高逾数十丈,与其余八州一样,皆是由东闽国外海海底的巨石堆砌而成,且终年笼罩一层蔚蓝光幕,与天色相接。而城墙两头则竖起两座高楼,直入云霄,兼备望之责,平日里驻兵千余人,皆身负修为,由一名道君带领,日夜轮值,守护这座扬州城。

    这世上修仙者甚多,修为小成者,或凭借修为入世为官寻富贵,或在灵气充沛之所修行寻永生,故而常出现修仙者与寻常百姓杂居之象,为维系各方平衡,云楚国的大能之士,在九州主城布下了御空禁制,修仙者在城中御剑凌空,高不过三丈,而城门的四围高墙则布下了厉害的护城大阵,每州的护城大阵虽皆略有不同,但却是环环相扣,牵一发而动全身的,莫说是寻常修仙者,便是仙君神君,凭一己之力也绝难撕开口子硬闯进城中。

    一道赤金光芒快若闪电,在茫茫夜色中激起无尽波澜,悄无声息的逼近城墙,在城下略一盘旋,便迎头撞上墙头那层蔚蓝光幕,光幕轻悠悠的荡起水波,随后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而那道赤金光芒一阵翻滚,其内发出恼羞成怒的轻咦之声,正欲再度冲上前去,突然听到一阵的脚步声,那光芒极快的倒飞而出,落在了城墙下的暗影中。

    竟是巡视的六名士兵察觉到了异样,手持长枪,疾步赶到此处查看一番,可查看了良久,却并未发现半

    点不妥,随后,其中一名士兵掐了个诀,将一簇火光丢到了城下,在半空中绽开一盏接一盏明黄色的灯花,照亮了整片黑漆漆的城墙,这六人齐齐探身,望向城下,却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,终于,狐疑不已的转身,巡视到远处去了。

    而城墙之下,一道赤金光芒忽明忽暗的闪动了几下,倏然熄灭,江蓠倚在城墙下,抬头相望,百感交集,他听闻过扬州城阵法厉害,但却并未料到如此厉害,不禁吸了口气,足尖决然的轻点地面,化作一道惊鸿,迎着夜风往城头飞去,而手上随之轻晃,多了一柄赤金长剑,剑身上一阵符文飘动,敛尽光芒,可气势却猛然大作,重重劈向光幕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一缕耀眼夺目的鲜艳红芒追至近前,无声无息的横在了长剑前,随后响起个少女刻意低压的惊怒之声:“江蓠,你疯了么,擅闯扬州城大阵,你不怕灰飞烟灭么。”

    未待江蓠说话,少女已抢在了他前面,素手微抬,在虚空中画了个猩红的圈儿,花瓣状的光圈儿燃起似血烈焰,她衣袖轻挥,那光圈儿极快的落到了红芒与长剑四围,将其禁锢其中,随即她单手一握,在红芒与长剑重重相撞,发出悠长的凤鸣之声前,将这撼天动地的声音禁锢在圈中,只无声的发出一圈圈儿涟漪,却没露出半点声响,亦没有惊动半个人。

    随后,她单手一挥,红芒跃入她眉心,而长剑则飞回了江蓠手中。

    江蓠身形微顿,却并未回首,只定睛望住茫茫夜色,心间微痛,口中晦涩道:“大长老果然好手段,原来这一路上,大长老都在韬光养晦,诓骗本少主。”

    这少女正是一路御剑凌空,耗尽了法力才追上来的落葵,她脸色苍白倚靠在城头,不动声色的抬手擦去唇边蜿蜒而下的血迹,自己的法力不济,并不足以催动方才那一招画地为牢,只好以自身精血为引,才勉强施展出此术,否则若叫城上守卫察觉到自己与江蓠的存在,只怕会有无穷无尽的后患,但施用此术也牵动了自身的旧伤,激的她气血一时翻涌,呕出了血来。听得江蓠此言,她更是恨从心生,直想转身就走,让他一个人在此处,爱寻死寻死,爱找揍找揍,暗自愤恨骂了半响,她心下一软,脸带寒霜语出漠然:“替我护法。”

    江蓠陡然转身,定睛望住她,亦惊亦喜道:“小妖女,你,能闯进去。”

    落葵在心底叹了口气,咬着牙痛骂不已:“明知自己闯不进去,还冒失的闯过来,你们天一宗人都是这般没脑子的么。”

    江蓠顿时失笑,可转瞬却又敛了笑意,一脸寒霜道:“大长老有甚么手段,只管使出来就是。”言罢,他缓缓后退,手中长剑轻颤,无声的横在了落葵身后。

    落葵幽幽吁了口气,单手上下翻飞,掌心中悠悠荡荡的浮现出淡淡的血色,随之,一株通体邪红的花从那抹血色中生了出来,六朵伞状花盏并生,而波浪状的花瓣向后卷曲,一线线细若游丝的红蕊像根根触角,从花中伸了

    出来,红蕊上不断凝出鲜红的血珠子,颤巍巍的悬挂其上。

    那花血芒缭绕,连江蓠手中的赤金剑尖儿上都染上了血色,他乍见此花现世,顿时退了一步,脸色惊变,这花在正魔两道可谓凶名赫赫,乃是茯血派立派至宝的幽冥圣花,可令人意外的是,此等宝物竟不在掌教大人手中,却在大长老手中,他一时凝神,偏着头望住落葵的背影,心中疑窦渐深,而手中的长剑,竟不由自主的抵在了她的腰间。

    而彼处,落葵身上一凉,察觉到腰上的异样,她知道放出幽冥圣花,会惹来江蓠的疑心与防备,但事出紧急别无他法,她只好凝神掐诀,双手翻飞如花,那朵幽冥圣花缓缓转动到光幕前,红蕊上的血珠子凝聚而出,化作一枚枚晶莹剔透的花之虚影,没入蔚蓝光幕中,与其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这一切竟然是悄无声息的,光幕并没有半点异动,那幽冥圣花连血色光芒都敛尽,在夜色中只毫不起眼的黑红色,像是点点流萤飞舞,毫不引人注意。

    落葵冷眸微眯,双手交叠,艰难的吐了个“开”字,随后,她双手向两侧缓缓推开,不过眨眼的功夫,那光幕竟被撕裂开一道裂缝,而扬州城内凛冽的气息随之狂涌而出,扑面而至。

    江蓠大喜,飞身跃至裂缝前,蓦然回顾道:“小妖女,若真如那人所言,我天一宗分舵遭血洗,本少主与你的恩怨,只怕要再添上一笔。”

    直至此时,来回巡视的六名士兵,终于发现了此地的异样,手持长枪,身形闪动着赶到了此地,长枪齐齐指向二人,大喝一声:“甚么人,敢擅闯扬州城。”

    听得这一声大喝,江蓠身形微顿,而那裂缝已渐渐有弥合之势。

    落葵一手遮面,一手扬起簇簇红芒,袭向六名士兵,六人顿时纷纷倒飞而出,让出一条道来,她冲着江蓠焦急大叫起来:“还不快走,等着被抓么。”

    江蓠紧紧抿住双唇,眸光复杂的回望了落葵一眼,头也不回的从城头一跃而下,红裳翩跹,猎猎作响,如一道晚霞被夜空吞噬,在离地面三丈之时,他的周身赤金光芒大作,飞快的掠进扬州城中。

    见江蓠平安离开,落葵这才缓步挤进裂缝,单手一挥,那朵幽冥圣花顷刻间便没了踪影,而裂缝也随之弥合起来,而六杆长枪随之架在了她的周身,她依旧单手遮面,凝眸望住听到消息,飞身赶来的守城道君。

    这男子四十如许,身着金色铠甲,手握游龙长枪,须发皆成枣红色,但肌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,唯有眉心处三道沟壑极深,如同刀刻一般,其间隐有红芒,更添了几分诡异阴寒之气。

    此人一见落葵的那双冷眸,顿时神情微变,却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,道:“你们继续巡视,此人老夫亲自审问。”

    六人不疑有假,手持长枪,渐渐远去,夜色深重,将六人的身影敛尽。

    落葵不语,只眸光渐冷,薄唇微动,晦涩的法诀从口中源源不绝。